村里是在九月初五那天开始闹鬼的。
二虻开门倒洗脚水时望见了村头半坡上那片坟场中间有团白色影子在舞动,二虻吓得魂不附体关门倒地半天说不出话。然后村里便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人补充说还听到了从村头半坡上传来的幽幽的鬼哭声。
于是整个村子笼罩在恐怖的氛围里,人们在天还未黑净时便早早地关上了门,大人小孩都不敢多作声。
深秋的夜晚四处死一般的寂,母亲吹灭那豆煤油灯火替我掖了掖被窝紧挨着我躺下,父亲在床那头吭吭咯咯一阵狂咳,我睁大双眼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偶尔有一阵风吹落干黄的树叶落在房顶上沙沙作响,更为小屋增添了惊心动魄。
突然,一阵呜呜声由远而近缓缓飘来,游丝般让人后脊发凉。
鬼来了!
我下意识地抱紧母亲,母亲正用脚碰父亲,父亲会意了不敢吭声,喉咙里大概已涌了许多痰,咕嘟咕嘟象刚开锅的红苕稀饭。
天亮时分,人们红肿着双眼开门东张西望,然后变换着脸形奔走相告,都确认着昨晚那鬼哭声,村里霎时一片阴森森的。
队长敲着破锣走家串户,说这鬼不收全村人都不得安宁。今天一定要请个高明的道士把鬼收了,队长还说收鬼的仪式就在山背后的晒坝里进行,全村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必须到齐,心要诚,人多刚神大鬼才害怕。
天黑时收鬼的道士在队长家中酒足饭饱穿上道袍携了道具将村人召集在晒坝中央。一排香烛在搭好的台子前燃亮,男女老少黑压压跪成一片。道士燃起一堆钱纸口中念念有词,全村人大气不敢出。我左边挨着母亲,右边挨着父亲,父亲喉咙里咕嘟咕嘟煮红苕稀饭般地响,我揣摩现在大声吭吭咯咯对父亲是件多么痛快的事,杨槐树叶飘进颈项里痒痒的却不敢用手去摸。
道士在桌前手舞足蹈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全场人一惊,伸长脖子瞪了眼睛痴望,似鸭子被人扼了喉。道士又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喊一声,你这何方妖怪好霸道!随即敲了一面小铜锣咿咿呀呀地唱。全场人出了一身冷汗,寒冷的夜风吹来后背发凉,父亲那咕嘟咕嘟声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压抑气也越喘越粗。
道士抓了一把纸钱点燃在空中狂舞,口中念着妖怪妖怪你从哪里来出没阳间把人害玉帝降旨呀呀呸收进来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叭!道士手中的惊堂木一响,一把燃着的纸钱在空中飞成一个红弧最后落入桌上放着的一个敞口瓦罐中,道士随即封了口,并说妖怪已除。全场人都松了一口气,父亲便吭吭咯咯放肆地咳了大半天。
道士又咿咿呀呀地唱,我两眼开始粘合,迷迷糊糊间,忽听一阵闹嚷,村里的壮年男子蛮牛将陈寡妇和王友根推到晒坝中央,蛮牛吼:好好交待!
陈寡妇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些日子都是她和王友根在外野合,怕被人发现便故意装神弄鬼。王友根又给队长磕了头,说要大家原谅,千万别扣发他和陈寡妇的粮食,说完又和陈寡妇哭成一团。
人们有些悻悻然,转眼却不见了那道士。
蛮牛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队长说,都是真的。
人们恨透了陈寡妇和王友根,对蛮牛更是牙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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